最近七年來,我擔任樂群養生聯誼會會長,接觸養生資訊極多,包括我國古代以來的養生要籍,及當代的中外養生書刊,再加以三、四百位中老年會友的提示與指教,使我應接不暇,獲益良多。曾將個人的讀書心得及養生經驗撰成《向一二○歲挑戰》一書,以供會友參考。
但是,養生最重要的是知與行,養生資訊是知的充實,養生的行動則有賴於自我鞭策,否則,知而不行,等於未知。清代名醫程杏軒認為養生有五難:“名利不去為一難,喜怒不除為二難,聲色不斷為三難,滋味不絕為四難,神虛精散為五難。”一般人都是好名貪利,喜怒無常,加以貪吃好色,以致神虛精散,這是養生的大忌,不可不慎。
養生之道多端,究竟從何處入手?不可不講究。元代著名養生家王珪曾經扼要地指出:“蓋老年養生之道不貴求奇,先當以前賢破幻之詩,洗滌胸中憂結,而名利不苛求,喜怒不妄發,聲色不因循,滋味不耽嗜,神慮不邪思,無益之書莫讀,不急之務莫勞。”由此可知,中老年人養生首先必須從觀念方面確立養生的哲理或原理原則。關於這方面我國古人有許多養生哲理都隱藏在詩詞之中,值得我們去發掘和吟誦。然而我國歷代詩人眾多,所作詩詞浩如煙海,苦於無從下手,關於此點,筆者窮半年之力,業已編選一本《養生詩鑑賞》,計選錄養生詩詞三百六十五首,備供每日誦讀一首之用,每首詩詞附以作者簡介及註釋。
關於誦詩可以益人神智,陶冶性情,甚至治病的具體事證,我們可從下文窺見一斑:
“讀離騷之賦,而生悽楚之感,吟歸去來辭,而慕間逸之情。詩詞妙文,實足益人神智,陶樂情志。吾有一友,每日除止式工作外,朝讀文而暮誦詩,如僧人之旦夕諷經一般。常聞其室中書聲朗朗,自云:四十餘年以來,從未間斷,習為自然,此乃人生之至樂。夫杜甫之詩,能驅瘧疾(依據詩話所載),陳琳之檄,可愈頭風(魏志王粲傳注)。誦詩可使六腑安寧,穢氣消亡,可以啟智悟道,招吉納祥。”(參見周紹賢著《道家與神仙》)
近代以來,由於心理學的研究發展,我們知道音樂具有療疾的作用,書畫能使人延年益壽,已有事實的證明。詩歌是藝術的一種,同樣具有一定程度的療效。從心理健康到疾病防治,詩歌能幫助壓力沉重的人放鬆,受疾病蹂躝的人康復,也讓心理障礙的人吐露心聲。當反復吟誦詩歌時,可使大腦皮層的興奮和抑制過程達到平衡,血液循環順暢,體內生化代謝更加旺盛,能增加一些有益的荷爾蒙以及活性物質的分泌。這些物質能把血液中神經細胞的興奮調節到最佳的平衡狀態,使生命在平衡的狀態下欣欣向榮。另一方面,心靈平靜則內分泌平衡,內分汾平衡則免疫功能加強,免疫功能加強,則可延長壽命,抵抗癌症的發生。以上各點都有學理和事實的依據。
要知,詩是美藝的一種,養生詩則是對修身養性有特殊裨益的一環,通過養生詩的鑑賞,藉以陶情怡性,養生修道,以及療疾健身,惠而不費,我們何樂而不為。
茲為印證上述學理,試舉養生詩詞數首,並略予解釋,以供參考。
養生首須參透生死,晉代詩人陶淵明有挽歌辭三首,其一云:
有生必有死,早終非命促。
昨暮同為人,今旦在鬼錄。
魂氣散何之,枯形寄空木。
嬌兒索父啼,良友撫我哭。
得失不復知,是非安能覺?
千秋萬歲後,誰知榮與辱?
但恨在世時,飲酒不得足。
陶淵明活了六十三歲,此詩作於逝世之年,挽歌即葬歌,此為淵明自作自挽。他認為生死乃是自然的規律,有生必有死,所以老不足悲,死亦不足懼,對於生死,應該以達觀處之。
唐代杜甫有一首《曲江詩》,勸人要及時行樂:
朝回日日典春衣,每向江頭盡醉歸。
酒債尋常行處有,人生七十古來稀。
穿花蛺蝶深深見,點水蜻蜓款款飛。
傳語風光共流轉,暫時相賞莫相違。
杜甫只活了五十九歲,唐代的平均年齡僅三、四十歲,地並不算短命,所以他認為“人生七十古來稀”。
今日看起來,應改為“人生七十才開始”,因為高齡國家的平均年齡已經達到八十歲。
“富貴不淫,貧賤不移”,也是養生的應有態度。宋代程明道的《秋日偶成》云:
閒來無事不從容,睡覺東窗日已紅。
萬物靜觀皆自得,四時佳興與人同。
道通天地有形外,思入風雲變態中。
富貴不淫貧賤樂,男兒到此是豪雄。
養生必須看破名利。詠名利的詩甚多,茲錄宋代邵康節的《閑適吟》一首如下:
為士幸而居盛世,住家況復在中都。
虛名浮利非我有,綠水青山何處無?
選勝直宜尋美景,命儔須是擇吾徙。
樂閑本屬閑人事,又與偷閑事更殊。
讀書可以增進知識,陶冶性情,有如源頭活水,使胸懷開朗。宋代朱熹之《觀書有感》云:
半畝方塘一鑑開,天光雲影共徘徊。
問渠那得清如許,為有源頭活水來。
士人以天下為己任,移風易俗,胸懷大志,亦可於詩中見之。民國梁啟超之《自厲》云:
獻身甘作萬矢的,著論求為百世師。
哲起民權移舊俗,更研哲理牖新知。
十年以後當思我,舉國猶狂欲語誰?
世界無窮願無盡,海天寥廓立多時。
不久前,畫家江兆申旅遊中國大陸,在瀋陽演講時,因過於勞累,加以當地氣候酷寒(攝氏零下三十度),體力不支,突發心臟病逝世,享年僅七十二,令人感歎不已。一般銀髮族,年邁體衰,須有自知之明。莫如神遊故國,以逸代勞。宋代蘇東城《赤壁懷古》一詞,內有“故國神遊”之句,可供效法。詞云:
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,故壘西邊人道是,三國周郎赤壁。亂石崩雲,驚濤裂岸,捲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畫,一時多少豪傑!遙想公瑾當年,小喬初嫁了,雄姿英發。羽扇綸巾,談笑間,檣櫓灰飛煙滅。故國神遊,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,人生如夢,一樽還酹江月。
至於一般養生詩為數極多,茲錄明代御醫龔廷賢所作《攝養詩》一首,以窺一斑:
惜氣存精更養神,少思寡慾勿勞心。
食惟半飽無兼味,酒至三分莫過頻。
每把戲言多取笑,常含樂意莫生嗔。
炎熱變詐都休問,任我逍遙過百春。
宋代朱敦儒有一首《念奴嬌》詞,大意謂老來可喜,看透世情,不被花迷,不為酒困,既不修仙,也不侒佛。全詞如下:
老來可喜,是遍歷人間,諳知物外,看透虛空,將恨海愁山,一時挼碎,免被花迷,不為酒困,到處惺惺地,飽來覓睡,睡起逢場作戲。休說古往今來,乃翁心底,沒許多般事,也不修仙,不侒佛,不學棲棲孔子,懶共賢爭,從教他笑,如此只如此,雜劇打了,戲衫脫與獃底。
《浮生六記》為清代著名筆記小說,林語堂曾譯為英文,使西方讀者讚美不止。其第六篇“養生記道”中著者曾錄《養生歌》一首,不知為誰氏所作,謂之若大夢之得醒,實為熱火世界中一帖清涼散。歌詞如下:
世事茫茫,光陰有限,算來何必奔忙?人生碌碌,競短論長,卻不道榮枯有數,得失難量。看那秋風金谷,夜月烏江,阿房宮冷,銅雀臺荒。榮華花上露,富貴草頭霜,機關參透,萬慮皆忘。誇甚麼龍樓鳳閣,說甚麼利鎖名韁;閒來靜處,且將詩酒猖狂。唱一曲歸來未晚,歌一調湖海茫茫。逢時遇景,拾翠尋芳;約幾個知心密友,到野外溪傍;或琴棋適性,或曲水流觴;或說些善因果報,或論些今古興亡,看花枝堆錦繡,聽鳥語弄笙簧,一任他人情反覆,世態炎涼;優遊閒歲月,瀟灑度時光。
從以上所列舉十首養生詩詞中我們可知養生詩的性質和內容。養生詩是前人的養生心得,而以韻語表述,使人讀後可了悟養生要詄。但是養生詩的鑑賞具有一定的程序與方法,與讀散文的方法不同。讀散文只要了解其內容即可,誦詩則除了解內容外,還須吟誦,以便深入了解作者的內心感受。所以詩詞的鑑賞最好能夠背,不必貪多,每日一苜,積少成多,到一年終了,如果能夠背誦三百六十五首,則我們的心中隨時浸潤在詩情之中,不知不覺受到詩的陶冶,不但心情愉快,而且人生觀也會改變,趨於樂觀進取,增進智慧,平衡情緒,這是養生詩鑑賞的最大收穫。至於前文所述的誦詩可以減少壓力,使心靈平靜,內分泌平衡,甚至延年益壽,那就獲益更多了。
朋友們,誦詩養生,惠而不費,我們何樂而不為呢。